第329章(2 / 2)
她说:“你今天有什么没说尽的话,你告诉我。”
李世辅就不吭声了。
他本来长了一双很明亮的眼睛,平时看起来总带着笑,真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模样,现在压着心事,眼睛里就藏了很多忧郁。
热茶送上来了,公主教他坐下,他也不坐,站在那捧着茶杯,说:“臣有不敬之语。”
“不敬不要紧,”她说,“你说实话就是。”
李世辅说:“臣斗胆,臣想问一句,殿下心中,以为女真何等人?”
她好像没有细想过,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人细想过。
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
李世辅就说:“臣不能在帐前发问,诸将也答不得臣。”
大家的看法,近的从种师道到曲端,从耶律余睹到韩世忠,远的从宗泽到宇文时中再到三个高坚果,或者是蜜蜂小狗,从文到武,从官到民,似乎人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。
女真人很坏,他们是凶残的蛮夷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,他们是用世上最邪恶的东西铸就起的大敌,他们与一切美德都不沾边——唉,当真定城上的军民看到城下的燃烧的烈火,当虒亭的西军看到谷底被铸成“人墙”的同袍,他们怎么可能有半句好话给女真人呢?
那就是让他们最切齿痛恨的仇敌啊!
那甚至是她头顶的利剑,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梦魇,是她面前高山般的阴影,是巨人身形的恶魔啊!
连她也咬牙切齿,歇斯底里地痛恨着他们。
可李世辅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平静了一些。
她的声音很柔和:“你不这样认为,不要紧,你跟着我从兴元府出来,咱们的情分不是旁人可比,你告诉我,你怎么看呢?”
李世辅垂下眼帘:“臣曾经与活女交过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臣觉得,”他很慎重地说,“完颜活女若非被此不义之战所误,他是个很好的人,他身边的部曲亲兵,也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她有些发愣。
“他们很好?”
“他们很好,”他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一些,“他们对自己的亲人,朋友,都是极其忠诚的,忠诚到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! 殿下,他们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,活女当初曾经告诉我,那里是最为苦寒的地方,女真人若不能齐心合力,他们是走不出来,活不下去的——殿下!那些走出来的人还没有老,还没有死!”
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。
李世辅在说什么,她全明白了。
她所以为的,西军所以为的,甚至是朝廷也会以为的,完颜粘罕必须在京师、功劳、权势与蒲察石家奴之间,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,完全是错误的!
完颜粘罕犹豫的根本就不是这事!
蒲察没里野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香,毕竟他赶了这么远的路,受了这么重的伤,路上又几乎不进食水,体力早就透支了。
可他的梦里一刻也不得安宁,他仍然在虒亭的战场上追随他的父亲厮杀,他仍然盼着援军的到来。
而在他的帐篷外面,有人在不断跑动,有人骑上马,风驰电掣地出营,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,有往西北去河东的,也有往东北方向,穿过河北大地,将蒲察石家奴和五千女真军,两万奚族与渤海军,以及其余牢城军被围的消息交到东路军完颜宗望的手里。
还有往更远处的北方去的信使,日夜兼程,将战报送到完颜吴乞买的手上。
宋军想象中最好的那一部分计策,比如谈判和围堵并没有到来。
那些更诡诈,也更符合文臣勾心斗角的想法,比如说放弃蒲察石家奴的心思,东西两路的元帅也都没有考虑过。
两路军有先有后,但都下了同一个决定,与完颜吴乞买的决定完全一致:
“要金银财宝,子女玉帛,土地国家,咱们明年还能再来取,”他们说,“可是女真的儿郎死了就不能复生!”
“救出蒲察石家奴,还有那五千女真军,”从上京的勃极烈到真定城下的东路军,再到开封城下的西路军,说的都是同一句话,“征发兵卒!全力奔赴虒亭!若是救得,大家一起回来,若是救不得,咱们就同宋人不死不休。”
完颜娄室对完颜粘罕说:“时机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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