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(2 / 2)
很轻,很短,像是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烟。那声叹息里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——他的母亲,一个从未在任何对话中出现却始终在场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像一块被压在所有话题底下的磁铁,看不见,但扭曲了一切。罗迪从不提母亲喜欢什么、做过什么、对他说过什么,但那个女人就在那里,在这声叹息里,在他每次接完电话后短暂的空茫里,在他每次说“我得挂了”时那一闪而过的、被收回去的表情里。
还有他的家族。
德莱文。这个姓氏在伦敦的报纸上偶尔出现,通常在“房地产收购”或“慈善晚宴”相关的版面上。
柳依在图书馆的旧报纸架前站了很久才找到一篇——德莱文家族信托完成了某项资产重组,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,几个穿西装的人从一栋石砌建筑里走出来,面孔一个都看不清。她合上报纸,觉得这个姓氏就像那张照片一样,近在眼前,却看不清楚。
她从不问。
因为她知道问了会怎样。罗迪不会生气,不会沉默,他会笑着把她搂过去,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“没什么好说的”,然后把话题转到今天的天气或者下周的电影。
那个笑容完美无瑕,但正是因为它太完美了,柳依才不敢碰。有些界限是看不见的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像一扇没有门把的门。
你推不开,也无需去推。
他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放过她的照片。
他的账号是公开的,粉丝很多,发的东西很少——机车的侧面照,爱丁堡的雪景,一杯咖啡上拉花的纹理,偶尔一张乐队现场的模糊光影。
没有她。
柳依翻过一次,从最近翻到最早,一条一条地看,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按灭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他来伦敦看她,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,笑着朝她挥手。他没有提,她也没有问。
柳依把手机放下,看着他的笑脸,想,他说这是保护。
这个理由很好,好到她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更多解释。因为她害怕问出口之后得到另一个答案,更害怕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。
十七岁的柳依信很多东西。
她信他每次假期回来时带的那束雏菊——用报纸裹着,茎叶上还沾着水珠,他说是火车站门口买的,她信。
她信他在深夜电话里给她唱的那些民谣歌词,断断续续的,有些地方忘了词就用哼的,哼完说“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水手和他等在家乡的姑娘”,她说好听,她信。她信他骑机车带她去白崖那天,站在英吉利海峡的风里,她问“我们以后会怎样”,他说“会很好”,她没有追问“很好”具体是什么,她信。
她甚至信他那次在摄政街天使灯下说的话。
那天是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整条街被巨大的发光翅膀笼罩着,金色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。她仰着头看灯,他站在她旁边看她的侧脸,他说,“等毕业了,我带你去看更远的灯。”
她问多远的灯。他说很远很远的。
她信了。
她信他是她的岸。
那段时间柳依的小房间里到了晚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灯光昏黄地打在二手书桌上,桌角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。
她坐在桌前看书,耳机里放着他推荐的歌,偶尔走神的时候会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伦敦地铁图发呆。
柳依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,去过的地方却少得可怜。但罗迪带她去过的地方她全记得——北郊的山坡,白崖的海风,摄政街的天使灯,泰晤士河边的每一条长椅。
她想,这些地方就是她的岸了,伦敦就是她的岸了。
她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一座岛。一座在他漫长航程中暂时停靠的岛,他在岛上休息、欢笑、留下过夜的篝火和空了的酒杯,但潮水一涨他就会走。
船总要出海,岛却永远在原地。
↑返回顶部↑